保护生物多样性——为杜鹃鸟辩解

蔡亚娜

一．“三杜”同名

　　唐代诗人白居易 (772～846) 曾在四川峨眉山的杜鹃花胜景中留有“杜鹃花落杜鹃啼” 的名句； 宋元间词人陈允平 (1205～1280)也 写有“鹦鹉洲边鹦鹉恨，杜鹃枝上杜鹃啼”的 佳作 ： 近代书画家马孟容 (1892～1932)在为 现代作家周瘦鹃 (1895～1968) 绘制的《杜鹃和杜鹃花》画卷上，写有“诉尽春愁春不管，杜鹃枝上杜鹃啼”的题 诗 。这些 诗 句的特点 都是在一 句 诗中出现了两次杜鹃，明确表达了花鸟同名的情景。虽然 人们常用“鸟语花香”把鸟和花连带在一起，然 而，在大自然中，鸟和花各自有名，少数情况下也会 一名二冠，出现 动、植物同名的情况，如；芙蓉花与芙蓉鸟、太阳花与太阳鸟、相思树与相思鸟，这种情况只是人类为之取名时的偶合，并无生物进化系统上的亲缘关系。只是花、鸟、和人同名，一语三关，而又有着一个共同传说的现象，则惟“杜鹃”没属了。古人认为鲜红的杜鹃花是由蜀王 杜宇 变成的杜鹃鸟苦啼不休，嘴里滴出的鲜血染红的，并有 南唐进士成彦雄（约公元 960 年前后）的 《杜鹃花诗》为证 ：“杜鹃花与鸟，怨艳两何赊，疑是口中血，滴成枝上花”。

　　实则“三 杜”（杜宇 、杜鹃鸟、 杜鹃花）彼此之间毫无关联；“杜宇化鹃”只是神话；“杜鹃啼血”与杜鹃花的红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。只因 每年 杜鹃鸟 始啼 高歌之时，正是杜鹃花盛开之际， 所以 古人 以鸟名命花，再结合 杜宇的故事，给后人 留下许多动人的传说。

　　涉及“三 杜”的诗词文章、佳句名篇、故事传说等可信手拈来。因为不仅文人雅士有此情怀，草根民众也饶有兴趣，可谓雅俗汇融一炉。

　　由于灼灼似火的 杜鹃花 常使万山红遍，所以 杜鹃花 的代表种，就是俗称的“映山红”，又名满山红、 清明花、格桑花（藏语）、金达莱（朝鲜语）等 ， 是世界上 最 著名的观赏花卉之一。 全世界的杜鹃花有 1000 多种，我国就有 650 余。因为它的原产地就在中国，差不多到 18 世纪才从中国传出，所以，我国是杜鹃花的发祥地和杜鹃花种类最多的国家。在我国，杜鹃花 被誉为“花中西施”， 是 台北市和 长沙市 的市花；在比利时、 尼泊尔、 朝鲜， 则 把 杜鹃花定为国花。

　　2008 年，仅江西省兴国市就将有 200多万盆杜鹃花运往北京，扮靓奥运有关场馆。

二．杜鹃鸟与别名

　　杜鹃是鸟类中别名最多的鸟，有四、五十个之多，并有许多专文介绍杜鹃鸟别名的由来。现在，它 的正名叫 杜鹃；常见的俗名是 布谷鸟； 有“ 催春鸟”、“ 报春乌”、“吉祥鸟”、“春之使者”、“ 劝耕之鸟”等 雅号； 稍古代一些的 称呼 有杜宇、以及由 杜宇派生出来的 杜鹃、杜魄、杜主、望帝、古帝魂、蜀鸟、蜀 魄、 蜀 鹃；比较雅致的别号有子规、子鹃、子归、子嶲、秭归 、周燕、思归、催归、阳雀、戴胜、戴纴、桑鸠 ；在古诗歌中也出现过 勃姑、拨谷、喀咕、护谷、谢豹、郭公、怨鸟、夫不、 伯赵、蚕鸟、筒鸟等名称 ；还有一些不论在字形或发音上都有点稀奇古怪的名字， 如：瞿、鶰、鷶、鸐、鸤鸠、尸鸠、鸣鸠、鶗鴂、鹈鴂、 鷤鴂、 秭鴂、鴶鵴，等等。

　　名字这么多而复杂，实在是因为杜鹃鸟受到先贤们对它 的礼遇和尊重， 是个经常露脸的角色 。即使近代的文人也一如既往，如： 康有为 (1858～1927) 在戌戊变法失败后悲愤地写下了“小臣东海泪，望帝杜鹃红”； 无产阶级革命 家林伯渠 ( 1886—1960)， 1906 年 写有“ 千山洒遍杜鹃血，一缕难招帝子魂”的诗句， 将杜鹃血比喻古往今来为国捐躯的仁人志士。 郭沫若 (1892-1978) 在 1937年曾 发表托物寓意的杂文《杜鹃》；当今台湾作家龙应台在 2007 年 7月和8 月两次在《南方周末》发表了在香港薄扶林听到杜鹃鸣叫的感想。 杜鹃鸟与文化人结交之频繁与关系之亲密， 恐怕 是 任何鸟类 都无与伦比。

　　我国古籍中最早提到杜鹃鸟的是《诗经·曹风》，诗经中西周时 ( 公元前 1027 年 ?— 前 771 年 ) 的曹国在今山东西部，当时曹地的人称杜鹃为 鸤鸠，可以说是杜鹃鸟的本名了。《 曹风· 鸤鸠》篇说：“鸤鸠在桑，其子七兮”，意思是说鸤鸠把巢筑在桑树上，巢里还养育着 7个子女。真是一幅有着父母关爱的温馨家庭的情景！看来先人对杜鹃鸟不负责任的本性毫不知情，还 平白无故地给了杜鹃鸟一个‘关心下一代'的好名声。

　　又如“戴胜”，这是杜鹃鸟的一个非常雅致的别号。经考察，“胜”是戴在西王母娘娘头上品位很高的玉制首饰，称其为戴胜，当然是形容它既美丽又华贵了。

　　就像所有的禽鱼鸟兽、花草树木及人类的婴儿一样，是不会自己给自己起名字的，许多名字都是人类根据自己的 心境、情景、 意愿、期待、社会心理等因素 有感而起的，一些名字还有其独特的来由。当然，现在给动、植物命名则有一定的科学原则。

三．杜鹃鸟的名声

　　杜鹃在大自然中是鸟类家族的普通成员，是一种不甚起眼的小鸟，但是在人类社会中，却对它颇有微词。

　　古希腊著名的哲学家、科学家、 亚里斯多德 (Aristotle, 公元前384～前322年) 在他的名著《动物志》中就不客气地写道：“杜鹃在群鸟中是以卑怯著名的，小鸟们聚集起来啄它时，它就逃之夭夭”。 杜鹃为什么要逃？自然是明白自己做了亏心事。

　　人们说它飞翔的时候，喜欢模拟鹰隼的姿态，“狐假虎威”地吓唬其它小鸟。

　　我国的成语 “鸠占鹊巢”中的鸠，说的就有杜鹃。网上 有人在动物王国挑选出了 10大欺骗高手，并列了一个排行榜，杜鹃名列榜首。说它 是一种 面目狰狞、 残忍、专横的鸟，是鸟中流氓。 对抚养后代极不负责，自己懒得做窠，将卵产在其它鸟巢，由别的鸟替它孵化、饲喂；小杜鹃也很凶残，不仅贪食，还将同巢养父母所生的小兄妹全都挤出巢外摔死，独享养父母的恩宠。杜鹃鸟的名声实在不很好。

　　还有它那“惯作悲啼”的鸣叫，能使许多愁肠百结的人 心酸肠断。 自唐代以后，杜鹃鸟就被汉族称为“冤禽”、“悲鸟”、“怨鸟”，无数文人墨客为其吟咏诉冤。天长日久，杜鹃鸟被推上了“文化鸟”的宝座， 定位为一种 可怜、哀惋、纯洁、至诚、 悲愁的象征 。

　　据说，在英国，杜鹃鸟的名声也不太好，“ cuckoo” 在英语里除指杜鹃或布谷鸟外，也有疯人、狂人、傻事、丑事之类的意思。 上个世纪 70年代，美国有一部反映社会病态的电影《飞越疯人院》（One Flew Over the Cuckoo's nest），直译就是《飞越杜鹃巢》，简直就把杜鹃巢和疯人院等同起来了。这部电影还获得1975年第48届奥斯卡 最佳影片大奖 哩！

四．杜鹃鸟身世的传说

　　杜鹃鸟身世传说的版本众多，有的 显赫不凡、神奇动人，有的凄美哀怨、感人心弦。如果谁有兴趣将国内外有关 杜鹃鸟的传说收集起来、汇编成册，必是厚厚一本引人入胜的读物。在此仅能简介少许：

　　在印度有学问的喇嘛所写的歌颂观世音菩萨的著作中，认为杜鹃鸟是“鸟中之王”，其它百鸟都要聆听杜鹃鸟传经布道，观音菩萨就是杜鹃鸟的化身。

　　在希腊神话中 ， 杜鹃鸟曾是宙斯（Zeus）的化身。宙斯，天神之父，也是众神之神，地上万物的最高统治者。赫拉（Hera）是宙斯的孪生姐姐，在宙斯驱逐了父亲、夺取政权后找到了赫拉，宙斯把自己变成一只羽毛散乱的杜鹃鸟，用这种诡计骗取到赫拉的怜惜，温柔疼护地把它放在怀里，宙斯立刻现出原形并占有了她 ，使她在 羞惭 无奈下成为宙斯的妻子。看来，在西方文化的源头，杜鹃鸟曾是个阴暗、凶险的家伙。

　　在我国， 最经典的 关于杜鹃鸟的神话是“ 望帝化鹃”。 相传 公元前七世纪，古 蜀国（今四川）有位 勤政爱民、百姓爱载的贤德 君主 ，名 杜宇，号 望帝。因 洪水为灾，望帝无能为力，便立 鳖灵为宰相治水。鳖灵凿巫山，开三峡，除了水患。几年后， 望帝以其功高，禅位于鳖灵，自己隐居在林木参天的西山修道。有说他得道升天，化为子鹃鸟，为蜀人怀念， 将乡情浓郁的 子鹃鸟呼为 杜宇 。又有传说云： 鳖灵登位，号“从帝”，开始还做了一些兴国利民之事，慢慢 变得居功自傲、独断专行地实施暴政， 百姓怨声载道。 而 杜宇毕竟是一代明君，得知此情，忧心忡忡，想规劝 鳖灵又遭拒于宫外。 杜宇复位不得， 欲去不忍，欲归不能， 抱憾而终 。 死后，其魂魄 化为子鹃鸟， 以“不如归去”或“民贵啊、民贵啊”之声 悲啼不休， 继以滴血，血染山花，于是就有了前面的人、鸟、花“三杜同名” 的 故 事 。

　　不过，也 有人对 杜宇 称帝、禅让、归隐、化鸟、悲鸣传说提出质疑，认为既然是 公开体面的 禅让， 本属 自愿的 高风亮节，又为何要悄然离去，飞来飞去地 悲鸣不已呢 ？ 个中似有一段隐情未能道出，于是有了 望帝乘 鳖灵治水， 与 鳖灵之妻私通之说。 望帝 自惭 “德不如人”，让位给相，不久羞愧而死，魂化为鹃，哀鸣泣血。但此说也有不妥， 既然 “蜀王好色”，是道德败坏之君王，又怎么会 遗爱在民，受蜀人景仰，为它立墓、筑庙？ 因而又有了 望帝 “禅让”是假，在权力斗争中被鳖灵“篡逐”是真的说法。总之，关于“ 望帝化鹃” 的故事，情节不一，众说纷纭，哪个才最接近史实？ 明代 医家 李时珍 (1518～1593) 在《本草纲目·释名》中作了清晰的辩解曰：“蜀人见鹃而思杜宇，故呼杜鹃，说者遂谓杜宇化鹃，讹矣”。说明，故事历经流传，已失去了它原本的面目。

　　还有传说云： 当年 大诗人屈原(约公元前339—约前278) 的妹 妹屈么姑 得知哥哥在汩罗怀石沉江后悲痛不已， 化为秭归鸟（即 杜鹃 鸟）， 沿江哭喊“哥哥回哟”， 用 凄切的啼声为哥招魂！

　　种种传说，显然是文人根据部分史实编造后辗转相传而成，特别是 “ 望帝化鹃” 的 典故 ，每每被诗人们 反复引用、 融入诗篇 。 提起杜鹃就有说不尽的诗意，在诗人的眼里，杜鹃的生物学特征、和生态学习性都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这些典故所具有的社会和文化意义。 经过历代名家名作的艺术渲染，在人们心目中就给杜鹃鸟留下一个 “凄美”的形象。 并在人们 处境凄凉、心情郁闷，或失志落魄、怀旧 思归 的时候，籍以抒发家愁国恨、世路艰难，倾吐壮志未酬的 怀国忧民之情、 或 幽深哀怨的思念之苦， 成为 具有中国特色的感情符号、 久唱不衰的精神寄托。